（六）

她一辈子没嫁人。 直到五十岁的年纪上，依旧是老姑娘，那年，相依为命的老父亲归真了。她从育婴堂抱来一个孩子，这后半生便是母女二人继续相依为命。 汉人们说她命犯孤星。 这种话也就是说说而已，若她是个汉人，人们又会因她的医道而说她是天医星下凡了。 可她不是，又身为一个女人，所以就显得怪。 她是回回。她家是城关里一户世代相传的回医，小时候，父亲告诉她，她们家的祖上是奉了西域回回国奥斯曼大贤之命在唐时入华传教、行医的“索哈白”(Sahab)，祖上先是坐船到了广州，然后一路摇铃北上……她家的樟木箱子里还真藏着一只碗口粗的银铃，那只银铃年深日久，表皮早已黯淡无光，父亲曾指着上面的一行几乎被磨光的回民称之为“经字”的阿拉伯文，告诉她那就是“凭证”！ 从小她就是街上有名的假小子，母亲难产夭亡，父亲怜惜她而不让人给她缠足，这双天足就跟着一群男孩子满大街地跑，一直跑到了大，男孩子们到了在跤场上练摔跤的年纪，她也跟着玩，一双石锁舞动起来上下翻飞，花样百出，让闻讯赶来看热闹的人惊得大张着口，闭不上，这时人们才发现这个比周围小伙子还猛拉半头的二八少女，骨骼清奇，天生神力! 父亲并不封建，回回人的传统中也没有什么传男不传女之说，父亲曾想把祖传的八门学问全部传给自己的女儿，可她只学会了正骨术。这是一种选择，父亲平静地接受了，朝代鼎革，风云变色，他知道气运到了，这气运也关乎这个小小的族群，一种高贵的技艺的失传，预示着一个新时代的开场。 女儿确实聪颖，将祖传的正骨术发挥到了极致，很快在城关一带小有名气。一日，诊所内前呼后拥抬进一名衣衫鲜亮的少爷，仆从自报家门，言称小主人是督军之子，在附近为奸人所伤，指名小买大夫亲治。这位督军出身绿林，靠着前清的投名状和民国后的不断改换门庭而一步步做大，割据一方，其子也素无品行，在府城内招猫逗狗，欺男霸女，有小太岁之称，一句话，父子二人皆非善类。 看着那双贼溜溜的盯在自己身上逡巡不已的小眼，小买大夫既心生羞恼又憋不住地想笑，伤成这德行了还不老实！她寻了个由头，溜达到了家门口的劝业场上。劝业场是个三教九流、五方杂处之地儿，消息最为灵通，城关的人全上这儿打听信儿。 那时，这个劝业场还活着，活得有些像欲念正旺的饮食男女，虽然蓬头垢面，但也生龙活虎！这里的店铺不仅货通天下，杂货、五金、绸布、土产……应有尽有，连各路江湖艺人也在那处小广场上安营扎寨、支棚摆摊，有说书的、变戏法的、耍猴的、卖大力丸的、摔跤的、点痦子的、相面的、拆字的、割鸡眼的……其中一位说书先生张瞎子的场子上总是人头攒动，他不但会说三侠剑、武老二，还会在串场时说上几句市井新闻，每当此时，那些听古老的话本听得恹恹欲睡的老先生也会醒过盹儿来，瞪大了眼晴，为他的嬉笑怒骂、针砭时弊而叫好。可这一日，他的书台前空无一人，他也乐得清闲，独自坐在那里手持一把“文旦壶”，就壶入口，自在喝着。 “张瞎子，你的生意都跑了！”小买大夫年少成名，但不时还流露出那份宛若少女的顽皮，她跑过去与张瞎子打着哈哈逗趣。 张瞎子也不恼，平日书场就开在诊所左近门口，抬头不见低头见，这小丫头的古灵精怪，他太知道了，于是随口道：“跑就跑呗，都去看好戏去了。” “你咋不去看？” “我不看，我只听，我听比看的明白!”张瞎子此话不假，他虽失了光明不能眼观六路，却能做到耳听八方，而且比那一起子糊涂的明眼人更有一颗洞悉世事的心。 “啥好戏啊？” “你这小妮是在老汉面前揣着明白装糊涂啊，那位‘高衙内’不是送你那儿去了吗？我指的道儿。” “哎呀，是你呀！干嘛送我们那儿啊？” “积阴德呗……”张瞎子拉得长长的这一声，像是从一把老胡琴上拉出的一记悠长的音符，他头微扬，山羊胡翘起，光影在他俏皮的黑圆镜片上跳跃着细碎的舞步。 “啥阴德，啥高衙内呀？人家不姓高!” “水浒没听过？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的娘子被高衙内调戏，不知道？那位督军的大少爷就是一位‘花花太岁’啊！他在咱这儿地界调戏良人妻女，不是寿星公上吊，活得不耐烦了吗……” “他怎么调戏良人妻女了？”一想到那双不安分的小眼，她就莫名地忍俊不禁，眼见张瞎子说到此裉节儿处就要一笔带过，她哪里肯容他滑过去，遂打断了张瞎子的话头儿。 “这个嘛……”张瞎子端起那只玲珑小壶饮了一口茶，沉吟片刻。 “贵教清真寺中的师傅——贵教中人是尊称为‘阿訇’吧？” “嗯，咋啦？” “那劝业场边上的那座女寺里的师傅应该就是女阿訇了吧，刚才小太岁带着一干人在此闲逛，见一位头戴绿盖头的女师傅从寺中出来，这无知禽兽竟色心大起，上前截住调笑，扯住人家的盖头问是何物，是不是没长头发要用这块绿布遮挡，还口口声声要那位女师傅自己揭开来给他们看一看……那位女师傅的年纪应也不大，哪里见过此等腌臜场面，在他们一番污言秽语之下早已方寸大乱，一心只想奋力挣脱，结果弄得衣衫凌乱，大呼救命！此时围观者甚多，已有人与小太岁那伙人起了冲突，一位路过的老翁应是识得这位小太岁，怕事情闹大，祸及一方，遂上前高声呵止两方住了手。我挤在人堆里中听那老者讲那位女师傅是寺里的师娘，劝解小太岁不要在此地生事，到头来没便宜占……谁知那畜生竟口出狂言，说什么师娘不师娘，这是老子的天下，今天连你这不知死活的老货一起收拾着……他伸手便是一拳，岂料那老人一侧身便躲了过去，就势接过那拳，一回身，一猫腰，就把那太岁从背上扔了出去！这一记‘背布袋’，使得是干净漂亮……” 后面的话，小买大夫一句也没听进去，她只觉得两眼冒金星，怒火胸中烧，杀人的心此刻都齐备了！ 那张面影适时在眼前浮现，幽微的背影中依旧是那副滑稽无谓的表情，上面那两只奇小的眼倒是奇迹般地睁开了，但与其说是“睁开”，不如说是“膨胀”，凝视中它们慢慢胀大至如一对精光闪闪、薄如蝉翼的猪尿泡！她不知道那叫“猪尿泡”，但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身上的玩意儿，那玩意儿她在街头见过，汉人孩子抢着踢这种吹大的球，她避之唯恐不及，可你越闪避，他们就越嬉笑着往你身上踢，只念及其破裂后不知会喷溅出何等肮脏的汁水，也没的让人恶心作呕……这念头渐渐由憎转怨：天地间为何要造化此等无羞无耻的人与物…… “得嘞!”她在书桌上的铜盘子里放了一枚大子儿，撂下一句话，扭身便走：“改日再听您老说书！” 回到诊所，小买大夫三下五除二便给督军之子接上了骨头，当三个月后小太岁能下地时才发现，腿脚固执地歪向了一边！ 督军盛怒之下，派手下去买家诊所拿人，那里却已是人去楼空。买氏父女藏了起来，躲藏得也不甚远，就在几条巷子外的那座绿意葳蕤的明家花园里，明守仁的祖父冒险收留了他们。 在他们那代回族人看来，为了捍卫尊严而付出代价，仍然是值得去做的事。 夜深了，五十年前的那些纷纭旧事翻上心头，她万没想到自己还能回到这院里来。她猛然有些恍惚，仿佛世界随之颤动，耳边又听到了隐隐的炮响，那是北伐军到了府城边上，督军大人跑了，带着金银细软和他的歪腿儿子跑了……那段日子可真难熬啊，她的目光触摸到这老宅子，醒过闷儿来，这宅子和自己一样老去，一样衰朽不堪了。 当穆三爷从他徒弟那儿听说了劝业场买家的凄惶光景，就和明守仁商量着做主办了此事，让小四儿搬去和他哥住，腾出的那间厢房虽然局促些，但这一老一小住着，在这院里，怎么也能有个照应，暂避避风头吧。 穆三爷如此想，嘴上却未如此说，三爷虽是江湖草莽，但却人情练达，他陪着笑脸，以“天晚了，道不好走，在这边住下吧”等语，曲意劝说买老妈妈。买老妈妈是个明白人，答应的倒也痛快，只一句“那老太太又要搅扰了”，就笑呵呵地应承下来。只一个“又”字使一旁的明守仁一个人在那里闷葫芦，但在这乱哄哄的当口，穆三爷也无心把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向小辈们交待清楚。 买老妈妈是个要面儿的人，按她的脾性，她是要死在家里的，要溅那些来抄家的小兔崽子们一身血！她之所以顺水推舟，就坡下驴留在了明家，大半心思还是为了养女淑贞。她一辈子行医，什么三教九流、魑魅魍魉没经见过？！她是北方土窑里烈火烧制的粗瓷大碗，而养女怎么养也不像自己，反而出落的如一件架子上珠山八友制的细颈白瓷瓶

那段日子里，张瞎子说不了书，买家父女也消声匿迹……好在当时正值北伐，北伐军一路势如破竹到了府城边上，昔日不可一世的督军大人没放一枪一炮，就带着金银细软和他的歪腿儿子连夜逃去了津门租界。这次还能躲过去吗？那晚穆三爷苦留买家母女留下 很多年后，张瞎子杂沓的脚步还在买老妈妈的耳畔徘徊不去，那声“积阴德呗”时而苍凉有力，时而悲愤填膺，时而如同醉语，似是自嘲又似是对世道人心的哀鸣。 这便是买老太太与明家花园的一段渊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