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走在这条羊肠里，满眼都是土色，两边的土屋毫不在意地向外界裸露着自己粗野的皮肉，没有哪处黄土墙皮不是坑坑洼洼的，那掉落的黄土大概又回到了中间的土路，被人重新踩在脚下，踩踏成一路坎坎坷坷的人间小道。天下许久无雨，这深一脚浅一脚的土路竟硬得像乱石丛生一般硌脚，就在这燥热的逼仄空间里，偏有歌声像蛇一样钻进来。离得还远，听不大清歌词大意，只有末尾那句众人齐吼的“杀!杀!杀!——嘿”狠狠地像毒刺一样螫了一下耳朵。 “鬼哭狼嚎的，这叫啥歌？!”穆三爷眉头一皱，脸色鄙夷地说了一句。 “三爷爷，这可叫《革命造反歌》，我们同学都会唱!”一行人中一个自幼跟着穆三爷练摔跤的小末子，从队尾仰着脸扯着嗓子抢说道。 “你会唱？”穆三爷头也未回，问了一句。 “会，当然会!” “那你给咱大伙唱唱，让咱爷们也学习学习。” “好嘞，三爷，您听着啊——” “拿起笔，作刀枪，集中火力打黑帮。革命师生齐造反，文化革命当闯将!忠于毛主席忠于党，刀山火海我敢闯。革命后代举红旗，主席思想放光芒!歌唱毛主席歌唱党，党是我们亲爹娘。谁要敢说党不好，马上叫他见阎王……” 从这稚气的声音里隐隐透出一阵与这份纯真的年纪不相衬的腾腾杀气，穆三爷一个人眉头紧锁走在前面，他现在觉得这路不仅越来越硌脚，还硌心了。 正在这时，一阵忽喇喇的纷乱异动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抬起头，看到沉闷如幕的天穹上撕开一道裂口，那是一片灰羽鸽子从榴花巷那头如一股灼热的灰色焰头，冲决而起，在空中上下翻飞，画出一个越来越大、满胀欲炸的圆，那疾行的轨迹拉响的鸽哨声不似往日的平和悠扬，而是凄厉如鸣笛箭响，听得人心发紧。望着那片裂开的苍天，穆三爷仿佛真能嗅到一丝烧焦的气息，难道要降天火了？那双丹凤眼微微阖上了片刻，但脚下却仍是大步流星。 羊肠很短，一行人出了巷口，向右一拐很快来到老宅门前，两扇装饰着铜门环、铜包叶和铜门钉的黄松木大门，一扇向内紧贴墙根儿罚站一般地立着，另一扇从门轴上松开，像一截被撕裂的手臂斜吊在暗沉沉的门洞里，连那两张新贴上的“忠”字都被人故意破坏了，这里像是刚发生过一起凶案的惨烈现场。 穆三爷对这座磨砖对缝、风光双檐的雕花门楼很熟悉。早年间城关的一处跤场就设在这里，俗话说，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寒日里跤场例不开场，跤手于此季培根固元，勤练本功，而每值伏天，这里的后院就人声鼎沸，喝彩声不绝于耳，那正是各路健儿身穿褡裢、赤膊上阵大显身手之时。 明家的老太爷，也就是尔撒的曾祖父，为人豪爽，仗义疏财，时常接济城关一带日子过得艰难的回回兄弟。他酷好拳法，尤喜跤术，人缘儿又好，大家伙儿都爱往他这里凑，所以才有这处以武会友的跤场。年轻时，穆三爷也是这里的常客。 走到门口，穆三爷反倒戛然而止，他不是那等直眉瞪眼的莽撞人，他摆手止住兴冲冲的众人，独自一人在一片狼藉的门洞里打转儿，一者，他要四下里查看一遍，凭着这些年干治保的经验，自会在心中形成一幅作案者的图像；二者，他要听一听院内的动静，只听得从里面传出的歌声、说笑声、斥骂声、器物碰撞倒地发出的尖锐的碎裂声，混响在一起，正上演着一出好不热闹还带文武打的“革命大戏”—— “老东西，你家的那些金砖金条、那些花瓶字画都哪儿去了，那些四旧都藏哪儿了？说不说啊!” 从院内传出一声男人沉闷的惨叫，穆三爷低头看着两只磨得光滑如玉、泛着乌油油光泽的石门墩上泼洒下的黏糊糊的浆糊和两张长条红标语：“革命无罪、造反有理”，火就不打一处来，什么革命，分明就是打家劫舍的土匪嘛!他略一沉思，心中便有了分解，提步便往里冲，正是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 “这是哪来的‘易怖劣斯’，闹腾啥哩？” 易怖劣斯真在这里，还有众多否认的精灵——那位最勤奋、最博闻强记也最妄自尊大的堕落天使自远古时代起在大地上繁衍的子孙们，不过，现在它们是隐匿的火焰，是看不见的灵，被罚下天园的灵，以腹行走的灵，吃土的地之灵，它们是人类的邻居，人类的世仇，将像引诱人类的始祖那样继续一代代地败坏人……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穆三爷前院过道里的一声怒吼，隔着两道门，后院那伙翻箱倒柜正干得热火朝天的年青人都听得耳根子发麻。当他们看到一群气势汹汹的汉子杀了进来，全都傻楞愣地钉在了原地，有的家伙连刚才大张着说笑骂人的嘴也未及合上。 站在廊下，穆三爷一双怒目扫视着院中的一切，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幅令这个心如铁石的人也心惊不已的炼狱景象：到处是火，书页化为的余烬像是从火焰中获得了生命，愤愤然挣脱而出，如同恣情乱舞的黑蝴蝶一样灵异地布满了这处四四方方的小天地，这里的一草一木、房基屋瓦、柱石台阶，甚至每个人身上都附着一层蓝色的幽冥鬼火，好像整个世界都燃烧起来了。 穆三爷紧紧地闭上眼，长出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那层无处不在的蓝色鬼火才消散，天地之色恍然如常，以易怖劣斯的睿智，它当然知道来的是一位人间的厉害角色，退避三舍，于它有益。穆三爷一言不发，他盯着那一张张稚气未脱的青涩面庞细细打量，嘴角渐渐浮出一层冷笑，他心中已有分晓，并没把这群闯入城关的外来者放在眼里。 他的目光扫到一个正蹲在地上的男孩脸上，便停了下来，男孩那张被火熏得乌七麻黑的脸也正出神地仰望着他，东厢房门前的空地上燃着一堆火，男孩的手臂直伸，忘了手中还有一册未抛入火中的书，像是直播的视频中断，时空停在了那静止的一帧上。于是，我们有机会看清那书影，那真是一册极老的书啊，书页泛黄，连边角都被翻看得发毛了，若不是 封面上那行以库法体书写的“泰斯米”勾起了穆三爷的回忆，他几乎快忘了许多年前他与现在这座宅院的主人还曾是同学，一起在清真寺的经堂里咿咿呀呀地念过这本书：艾立夫、俩目、米姆……在书堆上起舞的火苗也在这册《亥听》上跳动着自己的魅影，那是易怖劣斯嘴角投下的微笑，相形之下，那行庄严站立的瘦长漆黑的阿拉伯字母则更像边界上的一群难民，显得前途无望，阴郁悲伤。 当时，尔撒就和老和尚并排站着，或者说是和站在屋顶上、坐在房檐边上、挤在人堆里的一众生性顽皮的精灵，一起看着人类这场日趋白热化的斗争。尔撒曾听大人提起过这次抄家，寥寥数语形容不尽这场里氏八级的革命地震所造成的破坏，现在，尔撒知道堆放杂物的后院里那口硕大精美的荷花缸身上的破洞是如何来得的了，那是被人用榔头砸开的，淌出的缸水把被摔碎的花盆、泥土以及满院的枝枝叶叶浸泡了一地，大肚子的金鱼躺在泥水里，还在不愿放弃地大口喘着气，偶尔无可挽回地扑腾几下。尔撒心疼地看着西厢房台阶下的那只大肚子的金鱼，想走过去帮帮它，把它从地上拾起来……可转念又想起它已无处可去了，缸碎了，水流了……更何况此时的他也像是中了定身法一样，寸步难行，无法无力，“真是众生平等喽”，想到此，他苦笑了一下。 这时，院中的火光如那夜十王殿路口的灯箱里的光一样猛然抖动，一个黑色的身影从烈焰的深处浮现，由远及近，直至变成一个庞然大物现身走出，来到尔撒和老和尚面前，右手抬起在空中画了一个优雅的半圆，最后按在心口上，向他们致上一个标准的抚胸礼。 “地狱中的正士、我的老朋友，今日为何大驾光临，是什么又引动了您那亘古不变的慈悲心？”易怖劣斯细声细语像一位天使，但温柔的声音里夹杂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戏谑。 地藏菩萨双手合十还礼：“一切众生是道场，降伏众魔是道场，狮子吼是道场，传佛法音于老衲来说，无所畏难！” 易怖劣斯忽然哈哈大笑，那笑声令这凝固不动的时空都微微如波颤动，“魔与佛又有何区别，就像花与法本来实性无二，仁者呀，是你自生分别心耳！用现代人的话说，您这是佛对魔的歧视。” “您身边的这位是谁呀？”易怖劣斯收了笑容，明知故问。 “如今世上又生变乱，魔门大开，即将祸乱人间，我身边的这位施主性有慧根，我引他至此，以史明智。” “这又有何用？四百年前一位机锋无敌的诗人曾说，当一个政权开始烧书的时候，若不加阻止，它下一步就要烧人！又说，当一个政权开始禁言的时候，若不加阻止，它下一步就要灭口！并且，预言道：当世人忘掉这些事的时候，那就是说，这些事还会发生。四百年来，人间可曾停止过‘焚书坑儒’，即使诗人的名言被镌刻在达豪集中营的门口，依旧如同一句空话！你看一看中国人在文革中的所作所为，便会明白，你们人类并不缺乏智慧，只是本性难移！”易怖劣斯揶揄地看着尔撒。 “是的，地狱无边，沉沦似海，只因魔性深重，我即发愿来此，就要除魔卫道！”对于易怖劣斯的话，老和尚似也无可辩驳。 但这番除魔卫道的套话却似触怒了那个火气很盛的造物，它提高了声调，一脸不屑地对地藏王菩萨说道：“啊，精灵当中的隐修士呀，戴假面的岁月太久，你已忘记了自己的身份。我曾听佛祖在舍卫城外的园子中说过，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在过去无量劫中，你每以这一成不变的头陀形象往来奔走在这地藏世界之中，在别人眼中看似理所当然，可却瞒不得我！到底是你并非菩萨，还是佛说错了……” “魔王波旬，虽然这是你的世界，但也不要信口开河，试图蛊惑我身边的这位施主！”地藏王打断易怖劣斯的话头，显然他对魔王的鬼话有些不耐烦了。 “至于你身边的这位朋友，我们也是旧相识了，你叫‘尔撒’？世人并不熟悉这个阿拉伯语的发音，倒是希伯来语和拉丁语的叫法更为普世一些”，易怖劣斯将地藏王撇在一边，脸转向那个对此不知所云的尔撒，“尊贵的先生，两千年前，当你被钉上十字架时，旁边有一个讥诮你的声音：‘你不是救世主吗？可以救自己和我们吗？’那声音便是我。你可曾想起你自己和我来？那一刻，你不是也像我一样怀疑过天上的那一位吗？” 尔撒神色惊怖，嘴唇嗫嚅了几下，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个光焰四射的大精灵。 “你看，你们都不知道自己是谁？”易怖劣斯又将矛头对准了老和尚。 可这一次，老和尚默然不答。 一个尖利的女声划破了时空中短暂的沉默。 “穆三儿，谁是‘易怖劣斯’？你说谁是‘易怖劣斯’啊？！你敢把毛主席的红卫兵说成是魔鬼，你这是公然宣扬宗教迷信，是赤裸裸的反革命言论!” 三爷很快就在人群中认出了这个熟面孔，刚才竟没有注意到这鬼丫头。这个手拄铁锨站在守仁他爹身边，正气势汹汹说话的不是“罗家大门”里马小鬼的闺女吗？ “秀兰，我认识你爹!你爹当年可是马家粮栈的大公子啊，你这千金大小姐怎么也来参加造反了？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你这也算‘革命后代’？” “你，你胡说，我家成份是赤贫!”那个头上扎两只小辫、身穿一件雪白衬衣的女孩刚才还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见穆三爷一反击便是去揭她家鲜为人知的老底儿，脸刷的涨得通红，但嘴里还不肯服软。 “是啊，要不是你爹那熊行子吃喝嫖赌，败光了祖业，你家的成份也不能这么好，这么光荣啊——”穆三爷故意正话反说，他身后的众人一听，都哄然大笑起来，尤其是想起马小鬼那副装孙不倒的滑稽嘴脸，人们一个个笑得是前仰后合，浑身乱颤，令那帮被堵在院里的革命小将们，你看我我看你，一时失了方寸，不知如何是好了，大家最后一起把怀疑、敌视的目光投向了他们一分钟前的“革命战友”——小马——那个众矢之的！ “原来你家是破落资本家，你隐瞒出身，对组织不老实，你没资格当红卫兵，你和你那个二流子的爹本身就是被革命的对象！”一个原就与小马争风吃醋的女同学一个箭步冲上去，将小马臂上的红袖标一把扯落了下来。 “我，我没有，我没有……”只听当啷一声，小马眼见刚才的革命战友此时目光中迸射出的骇人怒火，又望了望穆三爷这边死死盯着她的人们，吓得花容失色，面如白纸，将手中的铁锨往地上一扔，捂着脸，哭嚎着跑了出去。 “哎，有时革命形势的发展就是如此令人猝不及防。”易怖劣斯故作深沉地叹息道，但它这话却无人听见，因此，也就没人能从魔鬼的叹息中，有所领悟。 “同学们，你们今天来干什么？”穆三爷和缓了一下口气。 “马秀兰说，明守仁是‘朱阎王’的黑高参，明家藏有黑电台……”一个高个男生壮着胆子、仰着脖子大声回答道。 “你们找到电台了吗？你们把人家家砸成这个熊样儿，也是为了革命？” 院子里没人回应了，陷入沉寂。 “毛主席教导我们说，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条万绪，归根到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造反无罪，造反有理!” 一个穿一身簇新绿军装的小白脸子抬出“最台指示”来为自己同伙的行为辩护，他这么一说，引得周围男男女女的小孩们如梦方醒一般，纷纷叫唤起来，“对呀，造反无罪啊，造反有理!” 穆三爷冷笑着看了看他们：“你们也别马列主义上刺刀，揍屎(势)啥呀——‘茅房里打拳’那一套谁都会，有事儿说事儿，说出大天儿去，你们在人家家里打砸抢就不对，我们回民拥护共产党拥护毛主席为地下党传递消息的时候，你们这伙子一个个还穿开裆裤呢。” “就是!一个个念书念进了狗肚子，不干人事儿!” “打破东西弄坏了东西，照价赔给人家，别一个个和没事儿人似的。” 穆三爷身后的人们纷纷嚷嚷起来。 一听说让赔钱，这群十五六的无产的红色少年一阵躁动。这击中了他们的要害，昔日威风八面的小将们还没遇到过这样凶险、硬碰硬的场面，与汹涌而至的愤怒人群相比，他们倒像是被围在屠场上待宰的羔羊。从红卫兵运动一开始，这些被煽动起来的年少娃娃的脸上就交替掠过天使与恶魔的面影，当他们聚集起来，感受到集体的力量，既会展现出惊人的无私与忘我精神，也会在面对处于弱势的异己时暴露出人类的另一面——残忍与卑劣的杀手!他们不仅是食肉的野兽，还会以虐待落入他们手中的猎物来发泄兽欲。支撑他们的，或是一团火热、膨胀、闪闪发光的幻觉，或是几滴可怜的不成熟的青春荷尔蒙，但那本就是不名一文的东西，欺软尚可，在短暂的激情喷薄后，一触到现实世界里坚硬的狠角色就彻底软了手脚。他们自以为有权力壮胆，但权力只是在扮演伪神的角色而已，往往自顾尚且不暇，并非真地神一般地无处不在，无意也无能充当他们的政治保姆，时时处处照拂幼稚脆弱的他们。 终于，有个女声从人群中颤巍巍地传出来：“大爷，我们没钱……” “没钱就甭想走!” “对，别让他们跑了!” “上他们家，找他们家长要钱去!” 人群里一时间七嘴八舌，群情激愤。少年们看了，更显怯懦。 “算了，都还是孩子。”穆三爷待大家叫嚷了一阵，才摆手示意安静下来，“我们也不难为你们，你们认个错低个头，就放你们走!” 穆三爷闯荡江湖几十年，他既在街边撂地卖过艺，也叫卖过所谓的包治百病的大力丸，最明白见好儿就收的理儿，如今这文革的大势所迫，岂可恋战，必须给这些“革命小将”一个台阶下，把事儿闹大了反而不好收拾。 院子里的人群不情不愿地让出一条缝来，那缝隙也就能容一人勉强通过，小将们不得不从这条缝里奋力挤出去，即使撞了一下肩膀、挨了一脚绊子，他们也只是逆来顺受、默默无言地走过去，那一双双喷火的眼睛压制住了他们，刚才还小霸王一样的革命小将们连抬头看一眼两侧的力气也失去了。 “越生，快起来。”来抄家的红卫兵灰溜溜地走了，来解围的三老四少、七姑八姨乌泱泱挤了一院子，像打了胜仗，亢奋地说个不停，倒把尔撒的祖父一人撇在地上委顿无语，他就像一尊塑像，趴在自家院子里，还是穆三爷眼尖，赶忙上前拉他，这一下他才发出痛苦的呻吟声，原来他的腿断了。 众人把明越生抬进了屋，平放在正厅西半间的木炕上，穆三爷上手一摸就说：“这腿伤得不轻，得往医院送!”凡练家子都略通几分跌打骨伤的医道。 “回民诊所那边也闹翻天了，好大夫都关牛棚了，撑门面的都是些小年轻!”人堆里不知谁在插话。 “让那些二把刀治，还能治出个好儿来？”一个愤懑的声音说。 这可怎么办，人群里冷了场。 “把劝业场的买老妈妈请来!”穆三爷一拍大腿说道。这里的“妈妈”一词要念上声，是府城的特有词汇，专指上了年纪的老妇人，因此便有人质疑道，“她还行吗？” 买老妈妈确实年纪一大把了，但耳聪目明，一点儿不显老，特别是手劲儿比一般的小伙子都大。在府城提起买老妈妈都知道，骨科方面她是圣手，但就是脾气各色。解放前她出诊要坐小汽车，是中医大夫里的“天字第一号”；解放后公立医院聘请她，她一概拒绝，总说自己闲散惯了，受不得公家的纪律约束。这话后来在文革中也成了她的一项罪名：抵制社会主义改造! “她家也去人了。” “被抄了？” “抄了。” “人没事儿吧？” “没事儿，都知道她手劲儿大!没有敢往跟前凑的。” “是啊，那些嫩胳膊嫩腿儿的小鸡崽子还不被她捏碎了。” “人家家刚出了事，她不会不来吧？” “别的地儿不敢说，这里请，她不会不来!”穆三爷胸有成竹地说。 人群又开始嘻嘻哈哈起来，商议的结果是派明家的老四去劝业场请买老妈妈。 “对，让小四儿去，他跑得快!”穆三爷也赞成。 “让守仁一块儿去吧。守仁，让你买的包子呢？你三爷这儿还饿着呢。茶壶茶碗都没了，连口水也没给大家倒……”躺在木炕上的明越生满头是汗，双目紧闭，他一直紧咬牙关一声不吭，静听众人的议论，直到此时才微微睁开在高高隆起的眉骨下深埋着的一双布满血丝的绿眼，四下逡巡着的目光最后落到了床前的长子身上。长子老成持重，已近乎他的主心骨。 此刻不仅明守仁在，尔撒也在，只不过人们看不到，也听不到他罢了。 话说尔撒在东白虎街的路口看着人们远去的画面，感到一阵恶心，便有预感，知道自己又要为即将滚滚而来的历史车轮而抽身撤步，自己无法阻挡历史，更无能改动历史。对这每每而来的神秘的晕眩，他无惧怕，甚至爱上了自己患上的晕眩症，只有在那种天也非天、地也非地的神秘中才能听到那声绝望的叫唤，否则除了苦难熬煎，还有什么意义？ 他深信维特根斯坦的那句话「良知的声音即是神」。 他和老和尚并排站着，无言地看着这一切，他在等待，他知道老和尚一定有话要对他讲。 “带你到这五浊恶世，是为了让你看清这“鬼蜮三相”，你看到了那些以打人为乐者的畜生相，可又知道他们的另一面？逐利之恶鬼!” 尔撒遂又看到了“罗家大门”里上演的另一幕。 马小鬼见平日一天都不着家的闺女早早回来了，看起来脸上还似有泪痕，便问道：“吔，我们家的穆桂英今儿怎么这么早就班师回朝了？”虽然这当爹的话里话外都透着关切，可无论什么好话歹话从那张烟酒嗓儿说出来，就油滑，就都带着点揶揄的味道。 马秀兰对她这个不着调的爹早就见怪不怪了，幼时，爹妈一斗嘴她就听到过这么一句半句：要不是你把这个家祸祸光了，咱家的日子能这么难？这是妈在埋怨爹，老调重弹而已，爹不以为意，她也不以为意。在她出生前，爹就把旧日祖荫输得一干二净，没为她留下任何借以想象的蛛丝马迹。她出生在“罗家大门”里，长在红旗下，她家和这个院子的其他人一样，都是房客，但打她记事起就没见过房主来要过房钱，倒是哪家修房子了，会把房主家的人叫来打下手当小工，而且理直气壮，因为这是他家的房子嘛。爹告诉她，租房的都是穷人，光荣! 她光荣地带上了红领巾，她光荣地入了团，她光荣地成为了第一批红卫兵，和一群大院子弟混在了一起，虽然时下也有人开始攻击他们是“黑老保”，但她对未来还是充满幻想。可这一切今天都让穆三儿那张破嘴给毁了。 她没吱声，只是看了看爹那张颧骨高耸、青里发黑的脸，那眼神像不认识了一样，她怎么也没法把眼前这个拉里邋遢、瘦骨伶仃的爹，和学校从乡下请来的贫下中农代表在忆苦思甜报告会上讲的锦衣玉食、肥头大耳的地主狗崽子联系在一起，她爹吃三合面榆钱窝窝头时狼吞虎咽，吃相香着呢。 “爹，咱家过去是有钱人，是开粮栈的？” 闺女冷不丁这么一问像是拿衲鞋底的锥子捅了马小鬼一下，他从床头斜靠着的被窝上猛地坐起来。 “谁说的？!” 闺女没吱声，但马小鬼感觉闺女上下打量的眼光看得自己热辣辣的，遂强作镇定下来，又倚回那床乌漆麻黑的被窝上，慢悠悠地说道：“你甭听他们胡咧咧，咱家可是根红苗正的‘贫下中农’!” “是穆三儿说的。” 闺女的语调大异往日，冷得渗人，像是拿到了什么陈年旧案的罪证一般，马小鬼犹如七寸被打中，怔了一下，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猛然一拍床铺，目露凶光地吼道：“老狗日的，我操他八辈祖宗!” 爹这么一吼，马秀兰心里倒明白了七八分，不再说话，扭头进了里屋，外屋就剩马小鬼一人瞪着两只晶光闪闪的“玻璃球”眼在心里翻腾。 马小鬼是那种整天不是琢磨这个，就是算计那个，每天不流点儿坏水，心里就憋得难受的人。他在府城化工厂的食堂当厨师，人家来打饭，他是脸难看话难听，他这“小鬼”的名号就是在那里叫响的。一次有人吃完饺子，想再喝点饺子汤，又知道马小鬼难缠，就驾着小心地说：“马师傅，再给来点汤，原汤化原食嘛。”谁知道他白了人家一眼，说：“原汤化原食？嘛时候见你吃果子喝香油了？”就这人性，虱子不咬人，它膈应人! 单位几次调工资，都没他的份儿，他索性在家泡病假。这次去明家花园抄家就是马小鬼给出的鬼点子，他眼见“朱阎王”出了事儿，街道分社垮了台，明守仁和他身后的明家花园没了这把保护伞，便不失时机地怂恿闺女带着她那帮革命战友去“破四旧”。可他哪儿知道报上的风向变了。 “破四旧”的高潮已然过去，现在，党内的修正主义分子才是报上宣布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主要目标”。马小鬼这种人吃屎都赶不上热的! 但马小鬼的馊主意还是得到了马秀兰所在的“红色闪电”的热情响应，并且如获至宝一般。“红色闪电”可是文革之初府城内一个闻之色变的名字，其鼎鼎大名已到了家喻户晓的程度，以致那时老太太们吓唬不懂事的小孩子的居家口头禅已从“再不听话，老‘马虎’来了”一变而为“‘红色闪电’要来了！”据稽古的老人说，“马虎”是一种栖息在南山上的神秘生物，越老越狡诈凶恶，专吃各家不听话的小孩……这话其实经不起推敲，南边的那几座坟包样的贫瘠小山里怎么养得起一只老虎呢？南山自古无虎，“马虎”便是府城人对脸大体长的南山狼的尊称，而社会上各种关于“红色闪电”的传闻在这个红彤彤的世界建立起的敬畏，显然已远远超越了人们对“南山狼”的古老恐惧了。“红色闪电”并非一种传说，他们实有其人，作为府城最早的红卫兵，“红色闪电”的成员多来自“红五类”家庭，几个出身市委大院的子弟是其中的灵魂人物，整个组织自上而下，充满了高贵的红色血统。由于有着红色贵族的内线消息，“红色闪电”闻风而动，最先起来造反，而杀伐决断，血腥四溅，绝不手软，颇有祖上之风。但当运动的矛头开始指向他们当官的父母，这些自以为是最革命的官二代们却不情不愿，推三阻四了。他们试图缓和对他们父辈所在的官僚机构的批评，而仍旧把斗争矛头引向其他目标：知识分子、学者、前资本家和前地主，甚至是这座城市西南一隅的少数民族。为了自保，任何人都能成为他们抛出的替罪羊!今天在明家花园一瞧阵势不对，就当机立断，与马秀兰翻脸、撸标、划清界线，“红色闪电”的头头儿们可谓深得斗争艺术残酷无情的真传。 马小鬼不晓得今天在明家花园发生的一幕，他以为女儿的委屈只是因为穆三的那几句话，他孤零零地在床上坐了一阵，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天大的事，一骨碌滚下床，趿拉着那双开了胶的破帆布鞋，小跑到里屋门口，咳嗽了一声才缓缓掀开门帘子，想问什么又不好开口似地嗫嚅道：“那个那个……闺女，你还没吃吧？你妈上中班，给咱爷俩留了饭……还生闷气呢？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你爹可是知道挨饿的滋味，解放前啊……” “爹，你别弯弯绕了，有话说吧。”马秀兰背身站在那台暗红色的旧五斗橱前揪着辫梢，头都没回就给爹来了这么一句。 “这孩子，怎么跟爹说话呢……”别看马小鬼在单位食堂是大师傅，在家却是甩手掌柜，从不上灶，一心一意摆他大爷的谱儿。他的豪横劲儿只在一人面前使不出来，就是闺女马秀兰。 马秀兰回到家里，心里也在翻江倒海，她的肠子都悔青了，悔不该当初听了爹的话，撺掇着“红色闪电”的人去抄明家花园，不去明家就遇不到穆三儿，遇不到穆三儿就不会坏了醋，她还是“红五类”，还能跟赵国庆那些人在一起……想起赵国庆，她就一阵脸红，跟这个阳光帅气、口若悬河的赵家公子在一起，性子偏冷的她就像换了一个人，变得敢说敢闯，敢于打破一个旧世界了，这旧世界是别人的，也是她的……是赵国庆带她去军区礼堂看内部电影，也是赵国庆借夜深人静在送她回家的林荫道上吻了她，这个没良心的…… 自从马秀兰参加了“红色闪电”，马小鬼很是得意了一阵儿，他对这个生得眉清目秀、圆润安静的独生女是存了指望的。马秀兰每日早出晚归，比上学还忙，有时深更半夜才着家，秀兰娘急的拿着条帚疙瘩追在身后问她，她只说开会。马小鬼拦下秀兰娘，不让细问，说是怕伤了孩子的革命热情。秀兰娘蒙在鼓里，马小鬼却鬼得狠，猜着几分，只是不肯捅破那层窗户纸。在饭桌上马秀兰常常故作神秘地说起哪个刚刚“靠边站”了，哪个又“悬大乎”了，直说得马小鬼公母俩一愣一愣的。秀兰娘怕惹祸，嘱咐秀兰可不敢私下传递小道消息。马秀兰却抢白道，这些高层动态是人家赵国庆说的，能有假？马小鬼得知女儿成了赵家公子的身边人，便做起了“国丈梦”。若是攀上了这门皇亲国戚，他在家泡病假，岂不更是理直气壮了! “闺女，爹问你，你们在明家见到小黄鱼儿没？”上回抄家，马秀兰意外顺回一枚金镏子，算是给马小鬼落下了病根，他满心指望这回闺女能大获全胜，抄到“金条”伍的。 “爹!你再不让人消停，我就外面去!”马秀兰想放声大哭一场，可这院子窗户根儿挨窗户根儿，她不敢哭。